開學以來,我試著與幾位高二青少年談及屬於他個人的未來進路想像與規劃。這份工作,在不同青少年身上,總會讓我看到個體的殊異處,也看到同質性。
因為這篇文是想寫給家長的。所以我僅就最明顯的殊異處與同質性來分享。
談及未來進路,青少年之間顯於外的殊異處是回應這份討論的狀態。有的孩子打開話匣子,對未來充滿期許;有的孩子凝神靜聽,可以慢慢地說自己對於未來的圖像;有的孩子左顧右盼,總要我再三確認他是否仍在對話的流裡;有的孩子不置可否,說到爸媽和我們決定怎樣都可以;有的孩子難以言說,全身心彷彿凍結般……
我們的工作不能停在前面的幾種卡關裡,但我們確實經歷了這份在高二會做的重點工作的幾度卡關。即使卡關,我們總要鑽縫來洞察那個卡住的點是什麼。因此,在縫隙中我們看到那份同質性——青少年的自我認同與未來進路想像,總是掛在父母的言語期待和家庭流動著的氛圍中(那些父母的期待與家庭流動的氛圍又是因著社會主流的價值形塑而成)。
這樣的看見,讓我們自省:和青少年靠近一點,可以談話,有時候我們以為是在幫他往前,其實那個推進和協助的欲望,對青少年而言,就是壓力。
有了這層自省,我先是自責,再感到愧疚。如果停在自責和愧疚,我們的工作也會卡關。因此,我想寫一篇文來跟家長們說說話。希望我的自責和愧疚,能在深度返身自見與自省後,成為可以滋養我們彼此的量能。
這些年與家庭同行,我們每一個工作者,都深感於家長的疲累和不知如何是好。因此,只要有機會,我們總是希望挹注一點助力給家長/家庭。但當親師協力推著青少年時,那股推力和幫助的想法,卻可能成為雙重壓力/壓迫。
這樣的反思,讓我最近對青少年的進路工作慢下來,也慢慢地承認一件事——在他人的生命苦難和關卡面前,我們始終是不足的——感受不足,理解也不足。
如果沒有回到孩子原本的位置,看見他現在到底在哪裡,那再多的用力,可能都只是把他推離我們,最終可能也讓他推離他自己最核心的欲想和動能。
我想到一個和聖類思的緣份牽繫六年的青年。剛進來當時的自學團,青年就跟我說,他從小六開始,就困於反反覆覆的身心症狀,同時畏懼/抗拒上學。高二來到這裡,他依然在身心困難的狀況裡撐著,把高中歷程走完。
他考取了大學,也住進了學校宿舍,有可以談心的好同學。但三個月後,仍然選擇離開大學校園,媽媽勸說可以先休學,青年執意放棄學籍,因為他不想讓自己有猶豫的可能。他又回到房間裡,接下來一連兩年,他的活動範圍大部分都在那間小小的臥室。從外人的角度看,他彷彿整個人又退回去了。我卻總感覺到「退學,不想讓自己有猶豫的可能」的決定對當時的他來說,是拿回力量的起點。
從退學後,他在家裡待了兩年,這兩年,家人和他都過得很艱難。七百個日子,青年的痛苦,父母的煎熬,家人相處間的磨難,不是文字或言語可以描繪。但我想分享的是——兩年之後,青年開始打工,這份工作,他已經做了一年半。前幾天我和他閒聊,邀約他回聖類思,他回應:「好啊!只要提前兩周我都能排班。」
和他結束聊天,我回想起青年曾經跟我說,「因為媽媽不再用她自己的方式推我前進,我才有辦法慢慢找到自己可以往前的速度。」
我想到我們的工作,其實和親職很像。親職總是在陪著孩子長成的過程,冀望他可以自主自立地走在自己欲想的路上。
我們的工作,亦然。我們陪著一位又一位的青少年,走一段路,陪著他們在這段路上,觀看那些曾經卡住的地方。把那些「卡」撿回來看,在撿回來看的過程,鬆解那些「卡」。更進一步地,陪他們在這段路上,把他走過的那些路段,他本來就有的力量找回來。也是因著他本自擁有的力量,他才能走到我們的面前。
如果能鬆解那些曾經困住他們的關卡,找回他們可以一直走到這裡的力量,青少年們,就能因著自己的欲望和目前的能力往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