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拒學家庭在陪伴孩子的過程中,慢慢會發現一件事:孩子卡住的,不只是去學校這件事,他真正卡住的是——「他是學生,卻無法去上學;那麼,他在社會中的位置現在在哪裡?」
當孩子停在原地時,父母心裡常常會很焦急。看著時間一天天過去,大人很自然會希望事情能回到原本的軌道,希望孩子能重新回到學校、回到熟悉的學習生活。但在陪伴一些家庭的過程中,我們慢慢發現,對某些孩子來說,當原本的路暫時走不動時,也許更重要的,是一起看看:在現在的位置,有沒有其他可以慢慢挪動的方向。
聖類思作為一個高中階段的實驗教育機構,六年來陪伴了數十個家中有拒學孩子的家庭。由於正處在高中階段,青少年來到聖類思時,往往除了過去生命經驗所累積的各種困難尚未整理,也常同時面臨即將離開高中、走向下一個人生階段的身分認同焦慮。這份焦慮不只作用在青少年的身心,也會瀰漫在整個家庭環境中,尤其是父母身上。
我一直在想,如果從「一個人如何慢慢長出對自己的身分認同」來理解拒學孩子的挪動歷程,也許可以看見幾條不同的前進路徑。當青少年能看見可能的方向,也能評估自己目前的能力,並逐漸接受這樣的步伐時,那樣的挪動才會真正產生力量。這樣的改變,不只是停留在想像中,而是有機會慢慢落實在孩子未來的生活與生涯規劃裡。
在許多家庭中,我們常看見的共同困難是父母內心的焦慮。當孩子卡住時,大人很自然會希望把孩子推回原本熟悉的軌道。但要推動孩子前,請一定要想一想:孩子之所以會卡在原本的軌道,往往是長時間累積的結果,背後可能有許多因素交織。如果在孩子的身心狀態稍微好一點時,就急著推著他回到原本的學習節奏,有時反而容易造成新的壓力,甚至讓孩子再次退縮。對一些經歷過兩次以上退縮經驗的孩子來說,每一次重新挪動都會變得更加困難。這些都是拒學孩子的拒學歷程總是以數年計的成因。
如果我們把正處在拒學狀態的孩子,理解為暫時卡在「學生」這個身分位置,那麼我們真正要做的,也許不是急著把他推回原本的路,而是陪他一起看看:在目前的位置,有沒有一點點可以開始移動的可能。
在實務經驗中,我們大致看見三條可能的挪動路徑。
第一條路徑,是延續學生身分,讓長大這件事多一些練習的機會。
對一些孩子來說,採用實驗教育的方式完成高中學歷,之後進入大學,仍然是一條可行的方向。大學的環境相對開放,人際互動的形式也更為多元,生活空間比高中更寬廣,同時仍然保有「學生」這個身分。青少年正逐漸進入青年期,在這樣的環境裡,孩子有機會慢慢穩定成長,也保有一定程度的學習容錯空間。
第二條路徑,是慢慢累積過渡到職場的心理準備和能力。
有些孩子在高中結束後,心理上還沒有準備好回到學校,但也尚未準備好進入完整而高度要求的職場制度。面對孩子這個階段的困難,可以嘗試發展與不同職場合作的過渡性就業方案。在相對低壓、有人協作與理解的環境中,讓孩子慢慢練習工作、責任與社會參與。
第三條路徑,是持續且堅定地讓孩子在家庭中承擔起角色任務。
我們一直認為這是最重要,也最需要家庭中每一位成員協助的工作。這條路往往在拒學初期、孩子身心逐漸穩定後就可以開始建立。但在許多家庭中,當孩子狀態稍微好轉時,父母往往會把焦點再次放回學業。有些孩子確實能重新穩定學習,但也有些孩子一碰到課業又再次卡住,在進與退之間反覆多年。
孩子在高中畢業後暫時無法升學或就業,家庭仍然可以協助孩子去面對「家庭成員」這個角色所帶來的責任。但我們總是發現這是家長最難堅持,也最難落實的工作。拒學孩子無法進學校,卻仍可以保有學生身分時,家長可以在家庭裡賦予孩子承擔一些真實且具體的責任,例如勞動、整理家務、為家人準備餐食等。當孩子在家庭中能感受到自己是有功能、有貢獻的一員,這種經驗也可能成為重新建立自我感與生活感的一個重要起點。
我想重申的是,從身分認同的角度來看,拒學孩子真正卡住的,往往不只是學校本身,而是不知道自己在社會中的位置在哪裡。
作為大人,我們能做的是陪他們慢慢找到一個可以重新站立的位置。當一個人開始明晰自己的位置,也更容易知道,自己想從「這裡」往「哪裡」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