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青少和家庭同行> 第一百二十三章 那些被家長代言的社交恐懼,在跟我們說……

最近一段時間,我總是在和家庭進行約談,這是我的寒暑假日常。
但今年寒假,在一次次的約談現場,我反覆聽,也看著一個相似的畫面——青少年/青少女坐在我面前,話語卻往往先從家長口中流出——「他說自己有社交恐懼」、「她很乖,我們一直也覺得她很融入團體;但她說和一群人相處一段時間之後,她總是會累好幾天。」、「他說同學對他沒有不好,但他還是很怕跟同學相處」、「她一想到出門要跟人互動,就會很焦慮」。
我嘗試在聽完父或母的說法之後,把臉轉向,面向他或她。我發現,只要能出門來到我面前的青少年/青少女,幾乎都是能好好地、慢慢地說出自己。但我總是看見/聽見,在她/他還在思考著如何慢慢說的時候,總是先一步地,爸媽幫著青少年說完了。
我總是會想,因為孩子正處在拒/懼學或退縮在家的狀態,家長承受著巨大的不安、心疼與焦慮,於是忍不住替孩子代言,希望先把困難說清楚、把風險擋在前面,讓我們聚焦方向,更清楚孩子的議題和困卡。
父母為孩子做的、說的,多半來自深刻熱切的保護——當孩子退縮、痛苦、動彈不得時,家長總是會自然地站到前面,想替孩子撐住世界。但也正是在這些時刻,我們需要停下來,看一看孩子的同時,也回觀自己:孩子的人際困難與社交焦慮,究竟是什麼樣的經驗?她/他,經歷了一些什麼事?他/她,感受到什麼?在那些困難或挫折發生之前、當下、後來,孩子的生活,情緒起伏、變化,又是如何?我們的介入,是否在不經意之間,讓孩子更難有機會好好地、慢慢地感受那些在事件和經驗中的自己,也練習著說出自己。
先從我們的實務工作經驗來說說我們對這一代孩子的一點看見。
這一代的孩子,在和大人相處的「垂直關係」上,其實比我們那一代成熟許多。他們懂得回應期待、理解規範,也能快速察覺他人的情緒反應;但在與同齡人建立「平行關係」時,卻普遍感到吃力。少子化讓家庭生活和父母的照護更細緻,也讓同儕互動與學校外社群實際交流變少了。少了多元同儕互動的經驗,人際關係一旦卡住,就缺乏重新練習的機會與空間。久而久之,與平輩互動成了一件高壓力的事,社交焦慮也在這樣的環境中慢慢累積。
許多家長會發現,孩子其實很清楚「應該」怎麼做——知道要分享、要主動、要開口說話;但真正困難的,是跨出那一步,是去行動。這一代孩子還有一個普遍性的困難——「知而難行」。
我想,這也是作為大人的我們要深切自省的。我們常希望孩子想清楚、準備好,再去行動,好像這樣就能避免受傷。然而在人際關係裡,很多重要的學習,恰恰是做了之後才慢慢明白的。若沒有行動,孩子就只能在心裡反覆預演最壞的結果,焦慮反而越來越強。
對孩子而言,人際挫敗往往被感受成一場災難。有時只是一次被忽略、一次說錯話,都可能在孩子的心裡轉化成「我不夠好」、「我有問題」。如果這些經驗只能獨自承受,社交焦慮就會逐漸內化成對自我的否定。這個時候,最最重要的是有人能聽他們慢慢說出來那些感受,也要能幫他梳理那些感受常來自他放大了自己的焦慮,以致焦慮成為災難式的想像。
能不能有人願意聽孩子說、陪他對照不同的生命經驗,是重要的。因為孩子需要慢慢知道:這些挫折在別人的人生中也曾出現,並不代表關係或人生就此失敗。也是因著這些困難和挫折經驗,人才能長出更豐厚的樣子。
青少年與青年階段,是建立自我認同最關鍵的時期。自我不是靠想出來的,而是在一次次與人相遇、靠近、拉開距離,再試著靠近的過程中反覆建構的。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孩子尚未累積足夠的自我認同資本,就必須面對複雜的社會期待,自然會感到非常吃力。有些孩子選擇退到邊緣,希望不被看見、不犯錯,就能安穩度日;但現實往往不會讓人安靜的退場,世界仍會不斷推著他往前。
在約談日常仍充滿我的寒假的週六早上,我想把這篇文,送給作為家長的每一位大人——我們能做的不是急著替孩子把話說完,而是試著也跟自己的焦慮共處,試著等一等。這份等待,可以陪著孩子慢慢地去理解:人際關係需要練習。他會害怕或焦慮,是正常的。每一種練習都會伴隨著焦慮與恐懼。當孩子知道,即使說得不完整、做得不完美,身旁仍有人願意陪著,相信他可以慢慢來;那些看似緊緊纏住他的社交焦慮,才有可能一點一點鬆動。那一點又一點的鬆動,也是我們在親子關係裡能夠給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