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學期,一位新入團的高二青少年,在經典閱讀課結束時,問了我是否能將未完成的作文帶回家繼續完成?
我在課堂中通常會有約五十分鐘的寫作時間,再加上男孩入團前我有對他的初步了解;在應允他之後,我還是開了兩個條件才讓他將作文帶回家完成。這兩個條件是請他務必計算完成作文的時間並書寫於作文結尾處讓我知道;也要衡量自己的身心狀況,可以分段書寫,一定要休息。
一學期,兩次讓男孩帶回作文,我在隔一次答應他之前,擔心、焦慮,並且猶豫……因為,第一次帶回作文,在一週後,男孩交給我的作文結尾處標示了「1207分」;第二次答應他,他一直沒有繳回作文給我。後來的課堂他也未曾再要求想帶作文回家書寫。男孩雖未再要求,但他和我,心中隱隱然都知道,在寫作這件事,他被自己的強迫症狀深深箝制著。
九月,一開學,高二男孩寫了一段自我剖析的文字給我:
「老師,我現在好像漸漸能夠和強迫症共處了。
原來,我是這樣看待自己的——一個因為強迫症在海上溺水,載浮載沉的人。在一段時間的載浮載沉,也喝了不少很鹹的海水之後,我看到海上一塊木板,這塊木板是念頭的覺察與轉換。雖然這塊木板不是很牢靠,但我因為在一番折騰之後,可以抓到這塊木板,終於可以稍微休息,來進一步了解自己在大海(社會)這個空間的處境了。
我的強迫症症狀仍然存在,經常會思考一些不對勁的事,但我又說不上來為什麼不對勁。我思考到一半時又會被另一件我在乎的事情打斷。老師曾經請我書寫下來,但我對於字句的邏輯性和我所寫的文字真實性的要求十分的高,幾乎要符合真實情境百分之九十到百分之百,我才有辦法持續書寫;這會導致我思考又變得更加困難,甚至影響我的思考速度。因此,一次又一次難以繼續書寫的陰影致使我懼怕寫作這件事。我曾經不敢回頭去看自己寫過的作文,因為我會去審視其中不正常的思考,自責自己沒有讓大腦適度的休息,才會導致文章中出現不正常的思考,這份自責讓我不敢回頭看自己的文章。
因此,我在想,我現在在寫作這件事,會盡量放過自己。我放過自己的方式是只在課堂中完成數百字的反思心得書寫,如果我預估自己寫不完,我會在思考上對自己喊暫停。
這是新學期我想試著更理解自己的狀態的嘗試。」
開學第三週,課堂上男孩依然會對於他不甚理解的事深究、思辨,並與我進行討論。偶爾討論的時間太久,他會主動說:
「老師,我想下課我們再繼續好了,這樣不會耽誤大家的時間。」
至於寫作這件事,目前男孩真能在課堂中完成。看到結構稱得上嚴謹,思緒不再迂迴環繞的文字,我想:男孩確實找到在強迫症狀中慢慢自我理解並與之共處的方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