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學團的家庭協作團體,由三位帶領人從開學一路陪伴著九個家庭。我總想著:啊!這週應該來寫點回饋給大家了。但想歸想,行動卻遲滯著。
果然,我們的意識就是會開出一朵花的。上上週五,團體剛好進入第八次(總共十六週),彷彿團體也有自己的生命一般——步入「中年階段」的團體,有夥伴提出團體進行到一半了,我們仍然在個體的成長歷程與生命經驗探索中,他們覺得很焦急啊!
夥伴們的聲音我們聽見了。於是,團體工作結束後,我們三位帶領人繼續對話,一直到夜深(從可以在對話時聽見某位夥伴家外的垃圾車音樂聲,某位夥伴因為要避開孩子,總是要特意離開家到7-11的「叮咚與歡迎光臨聲」,某個夥伴明明躲在房間,卻仍有小女兒的呼喚聲……一直到萬籟俱寂,只剩我們三人偶爾放低音量的繼續工作討論)。
結束工作討論,我從房內要走向門外時,轉身太快,額頭又硬生生地撞上門框。剛撞上的那一刻,我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又來了!無三不成禮是吧?!
但,也還好有這一撞,把腦袋裡的千頭萬緒一下子撞落在心窩裡,然後成為千絲萬縷,繞啊繞的,讓我能慢慢織就成這些文字。
也許是團體「進入中年」總要來一下重擊,敲醒迷障;也許是經過一整晚的線上工作,我的頭昏,眼也花;也許、也許,我又投射了自己的過往經驗並且移情給了家長夥伴們。
和夥伴們一起進行了八次協作團體,我們一路針對大家的個體生命進行探索這件事,我想先來說說我們是怎麼想的。
我一直認為,人,窮其一生,最重要的一件事,絶對是「完整地成為自己」。但我們的生活中所有必須努力著去做的事,到底有多少是為了「完整地成為自己」?會不會我們誤以為扮演好所有我們在生活中的每個角色,就是「成為更好的自己」。殊不知,為了那些更接近於社會期待的角色,我們漸漸被割裂、異化了;在扮演著好兒子、乖女兒、盡責的員工、盡力的媽媽、貼心的同事或認真的老師時,我們距離真正的自己愈來愈遠;甚至於,我們也忘了真正的自己是什麼樣子了。
到底,現在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界是不是變得更適於人的生存與生活呢?我常常在想這個問題。
我以「自由選擇」這件事來舉例,和「過去的傳統社會相比,現代人在生活的各個面向,整體說來是擁有更多自由選擇的機會的。」但當今社會關於自由選擇這件事的發展,真的只有優勢和祝福嗎?
我在早年的教師工作中接觸最多的是青少年和家庭中的母親。這幾年離開學校,有愈來愈多的「父親」來到我面前,這些現象讓我看到有更多的父親選擇成為和傳統不一樣的父親,他們認為新時代的父親就要能直面並且尊重孩子的殊異性,看到孩子真正的需求,要能當孩子的朋友,要能好好地傾聽孩子。這樣自我期許著的父親是多麼令我感動與敬佩。
但我的青少年卻曾經對著我說:
「我不希望我爸當我的朋友,他就是爸爸,怎麼樣都不可能是朋友。他不會聽我講幹話的時候,陪我一起幹;他會想用自己的生活經驗來教我,那些我也懂,但對我就是沒用啊!」
當我們說尊重孩子的自由選擇時,孩子真的能收到我們的祝福,也得到自我認同嗎?我在青少年/青年選擇生涯定向時看到他們的猶豫與痛苦:
當青少年/青年順著自己的欲望,選擇了現階段心之所向時,就算父母言語上說著尊重或祝福的話語;但青少年/青年們總會讀到父母內心不認同或失望的情緒,因此他的自由選擇讓他掉到對父母的愧疚感裡。如果順從父母的期待與意志,往後的人生通常會在面臨挫折時掉到咎責父母、憂鬰或憤怒中。
另一個我因為深深共感著,所以總是投射最多情感的對象是現代女性,尤其是作為母親的角色。
許多人認為現代女性擁有更多選擇權。她們可能透過工作來自我實現;她們可以選擇家庭與事業兼顧;她們可以自主平衡家務和職場工作。但事實真是如此嗎?現代女性真因為有了更多選擇而擁有更多的幸福嗎?有更多的選擇真的只有好處嗎?我們可以從另一面來思考,當人生出現困境時,一切都是「自我選擇」這件事帶來的自我懷疑會不會變成:
因為我是擁有選擇權的,因為一切都是我的選擇,所以現在卡住了,是我錯了,我只能自我承受?我不能怪罪任何人。
我想跟大家說,不是我們錯了,卡關這件事是要帶我們看見,舊有的適應策略在生命的這個階段不再適用。更重要的是,我們不應該指責自己;最重要的是,我們要了解哪些舊有的價值觀和信念一直在影響我們,以免繼續淪為這些價值觀和限制性信念的囚徒。
那些舊有的價值觀和信念也不是有錯,它們絶對曾經有用,甚至帶著我們成為某種在社會上被認可的角色。例如:我曾經是一位學校老師,十九年的教職,從整潔、秩序管理,校內、外各種活動競賽,一直到學生是否言行篤實,我都放在自己的工作要項中,要求自己,也要求學生。那些年歲,確實讓我在許多時候收穫了自我認可與他人的稱許。
但是,我們要更深入覺察的是:我們是不是把這些價值觀、角色設定標準和情境都內化成我們應該要有的行動,那成為一種下意識的行動反射。我們踐行著那些舊的、早已設定的價值觀與信念,因為我們認為那是追求安全無虞生活的唯一路徑與原則。
我們要繼續覺察並反思,這樣的價值觀、信念與生活觀,我們是否也一一植入孩子的身心,在他們成長的過程中深刻地影響著他們?
孩子總是會內化父母的心理氛圍,以及吸納著父母形構的外部生活條件。青少年除了觀察大人那些努力適應、求生存的行為,並將它們當成是對這世界的陳述之外,也想努力長出自己的能力與樣子。因此,我總會說,青少年階段是最迷惑的;因為他們一腳還在家內,另一隻腳早想跨出門外,踩踏出自己的生命之路。因為兩隻腳剛好卡在門內與門外,他們總是會感到迷惑而猶豫不決;因為有時想留在家內,有時想起身向外,所以他們常常感到焦慮、不安、矛盾而且衝突。
這些,都是我們何以帶著大家探索個人的社會角色陳述、早年成長經驗,以及生命歷程的原因。因為我們總是看見——孩子面對這個世界的適應模式是世代傳遞的。
只是,這個世界變動之快,複雜性之高,是遠遠超過我們的年輕時代的。但我們的孩子們是否已經配備好所有的能力去面對這個N倍速改變的世界呢?我想不只是孩子,就算我們,要好好地在這個極其複雜多變的社會往前,是極其不容易的。於是他們只能在身處的這個世界繼續父母的適應模式——一個固定的、安全的生存策略。但當孩子身處的外在環境無法讓他使用原來的安全生存策略時,孩子為了保護自己,常常發展出來的就是我們看到的拒/懼學,或者抗拒/退行。
我們過往的一切在我們的身上寫下訊息,存在我們的行為模式中;如果可以藉由探索我們自己的生命經驗,去把那些被割裂與異化的部分認回來,我們會發現其實孩子的未來可行路徑不只有一條。正如同一位憂鬰症患者之所以為憂鬱所苦,常常是因為生活正在走的這條路徑遭逢重重困難;如果能將個體的意識能量重新導向另一條價值觀,才有可能擺脫憂鬰。
回來說說上上週五我的撞頭事件。前面也提到這是四年半來,第三次撞頭。我總是會在每次額頭腫一個大包的隔天,開始進入覺察——每一次撞頭前,我總是把某個自己生命中過往的、重要且有意義的經驗投射在他人身上,並且將那些經驗中的情感,也轉移到這組關係中。
家庭協作團體是一個小社群,我們同行著、互助著,並且持續對話著。在這一晚的對話中,我急切地想做點什麼來協助夥伴;但是,我對大家的生命經驗與歷程知道的還不夠多啊!不知道、不清楚的時候,急迫會成為一股破壞的能量。於是,撞頭這件事,是我的無意識在提醒我——我太急了。
我想藉由這次的撞頭作為一座橋樑,讓我們互相提醒:我們都不要急,但我們還是要往前行動。所以,我也將這座橋,視之為過渡——讓我們開始進入家庭協作團體的第二個階段——以現實為基礎,以現在為導向的關係模式,運用我們的協作關係去探索在家內的親子關係與家人關係中,可以有哪些再行動的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