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青少和家庭同行> 第一百三十一章 當一個女孩開始向自己的生命提問

昨天的<行動敘事探究>課程裡,一位高一青少女分享了一段讓我印象深刻的反思。
女孩說:「我最近回想起之前高一在學校認識的同學,我發現自己竟然沒有任何一個人的名字可以記得起來。」
她接著補充:「算起來我是記憶力很好的人,到現在都還可以把國小同學的座號和名字背出來。」
正因為如此,這件事讓她感到困惑。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我就在想,為什麼才幾個月前認識的人,我卻完全記不起來。」
我試著邀請她多說一些。她想了想後說:「理智上我一直覺得自己和高中那些同學並沒有不好,但我又想,這會不會是我要自己這樣想;要不然,為什麼我記不起來所有人的名字?」
她繼續說,她開始嘗試從記憶裡找回那些名字——她試著先想到某個人姓什麼,再慢慢想起這個人的名字。
女孩的分享讓我不禁想多聽一些,於是,我試著再邀請她,是否能再多說一些。直到書寫昨天上課這段歷程的此刻,我仍感動著女孩的願意。隨著對話繼續,她談到自己進入高中的新環境前曾經有過一個期待。
她說:「我本來想用一個新的樣子呈現在大家面前。」
「那個新的樣子是什麼?」我問。
「可以好好地對人表達。」女孩說。
我的心隨著女孩的表述被勾動好多感受……青少女從國中畢業,成為高一生,她不是想參加社團,不是想在學業上爭取什麼,不是想變得活潑外向,不是希望成為受歡迎的人;她緩緩從口中說的是:「可以好好地對人表達。」
後來,女孩談起國中和國小的自己。
她說:「我國中時過得不好。國小時,和大部分同學相處都還可以,也有十幾位能夠說話的同學。但到了國中,三年裡我幾乎只和同一個人說話。」
於是進入新的環境時,她希望自己能夠有些不一樣,希望自己能夠學著表達,希望自己能夠重新開始。但她也記得開學第一週,她就開始請假。後來請假的次數越來越多,直到最後離開。
在那段還能偶爾到學校的時間裡,她回憶起一件事。那是一次演習,全校學生聽到廣播,全部聚集在操場上。女孩旁邊站著的一位同學主動和她說話。
女孩說:「那是我進到高中之後,和別人互動最多的一次。」
女孩說到這裡,我突然好心疼。彷彿看到烈陽之下,瘦弱孤單的女孩,一個人無措地排列在隊伍中。那一刻讓我感受到,群體與人際關係對女孩而言,或許比她以為的還重要。要不然,為什麼在那麼多記憶都模糊後,這個瞬間仍被她牢牢記得?
我想,是因為在意,所以這個瞬間被記得了。
直到課程結束,我都沒有急著替女孩解釋這段經驗。因為我愈來愈相信,一個人要能好好地轉大人,這份成長的動能不是來自給答案,而是來自一個人開始願意向自己的生命提問。
昨天讓我感動到情感湧動的,不是女孩談起了這段過去。而是女孩展現出來的能力。
女孩從「我忘記」走到「我發現自己忘記」,再走到自我提問:「為什麼我記不起來所有人的名字?」,然後再「嘗試從記憶裡找回那些名字,還有那半年讓她一直留在腦海中的畫面」。
女孩一步一步回頭看見——自己的期待、自己的失落、自己的渴望,以及那個曾經想要重新開始的自己。
課程結束前,我跟女孩說:「謝謝妳願意細細地跟我們說這段經驗,這段經驗好珍貴,我想請妳讓我把它留著,讓我有機會再仔細想一想,我們之後再從這段經驗出發,談談其他的。」
昨天晚上臨睡前,我把白天和女孩的對話摘要重新拿出來閱讀。在這份對話摘要的後面打上一段自己的反思:
「謝謝妳啊!我的女孩。才到聖類思四個月,謝謝妳讓我見證只要提供一個能夠好好地涵容的空間,青少年就能自發地成長。原本存在妳的記憶庫的經驗,原先我總看到妳的難以言說,彷彿那個記憶庫是一個潘朵拉的盒子。今天的妳,竟然能慢慢走向那個盒子,打開它,站在當時的經驗旁邊,觀看自己當時的思與感,並且完整而細緻的敘說。」
女孩啊!或許妳還不知道,當妳願意這樣細細地說出自己的故事時,我彷彿已經看見,那個曾在升高中前許下心願的女孩,正一步一步成為自己期待的模樣——一個能夠好好地表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