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青少和家庭同行>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帶目的性的陪伴」是起點

大學時讀T.S.Eliot的<空心人>,覺得Eliot在寫一個灰暗的世界,空心、無力、停滯,無法前進,彷彿整個文明時代正在走向瓦解。當時被撼動的我的心,有著許多叩問,也與讀詩時的沉重,還保持著一段和實際生活的距離。

再讀<空心人>,我的年紀從二字頭走到五字頭;距離Eliot創作這首詩剛好一百年。

這次讀,我的心依然被撼動,讀詩時依然沉重;但這首詩不再只是我作為文學院學生的讀本;而是我在生活裡,日日、夜夜不時萌生的共鳴;那些共鳴,不只是來自我的心,也來自與我同行了近三十年的青少年呼告。

二十出頭的年歲,<空心人>於我是一首批判現代文明的經典詩作;現在,詩詞具體化,真真實實地縈繞在我的身邊、耳畔。那是青少年在訴說:
「我沒有做壞事,可是為什麼我每天都覺得自己很糟?好像只要沒去上學,我整個人就變成別人口中的失敗品。」
「我知道我一直退,你們一直讓。但我是真的不知道怎麼辦……那個退不是我想的,是我的身體想躲起來。」
「你們覺得我沒努力,但我每天起床睜開眼就已經很努力了。只是那種努力你們看不見。我不是不想變好,我是怕自己再努力也沒有用,怕失敗,怕更丟臉。」
「對你們來說,上學是理所當然;對我來說,上學是我的地獄。我不是要反抗,而是我真的撐不住。」
「你們看見我在家滑手機、打遊戲、睡覺,以為我在逃避。但那是我唯一能讓腦子安靜的方法。我不是不想出門,是我一想到要面對外面的世界就整個人癱掉。」

艾略特在<空心人>裡寫道:
「Not with a bang but a whimper.(世界的終結,不是砰的一聲,而是一聲微弱的哀泣。)」

拒/懼學、動不起來、提不起勁的青少年,也許並不是放棄,而是在發出那聲微弱的哀泣。只是大人們未必聽得見。

即使是撐持著階段性好轉的青少年,何以會進進退退,反反覆覆?為何不定期的有各種焦慮、憂鬰襲擾?我想在空洞感來臨之前,青少年在經歷的是一種溫水煮青蛙般的消耗——慢慢地、無聲息地,變空。

那種空,是情感在長期承受壓迫、受傷後逐漸枯竭;是生命的水流不再流動;是內心只剩下一個安靜、脆弱的凹洞。

當泉源乾涸時,孩子不會立刻崩潰;他只是越來越沒力,越來越不說,越來越讓自己沉在那個無水的地方。也許問題從來不只是孩子「不努力」。更大的問題是:我們願不願意停下來,看見那個乾涸的泉眼?願不願意承認孩子不是壞掉,而是太久沒有泉水/情感挹注?

這時候,不是「加速」能救他們,不是「推回正軌」就會好,也不是我們以為的「修復」能讓他快起來。有時放掉「推進」的想像,孩子才能真正地前進;
放掉「修復」的期待,孩子才能真的走在療癒之路。

這些年來,我總在說著「陪伴」的重要性。但重讀T.S.Eliot的<空心人>,彷彿字字句句都在提醒我:
「陪伴」不是立即的答案,「陪伴」只是起點。這個起點要不帶目的性,因為帶著目的性的陪伴是無法真正把情感之泉引到孩子乾涸的內心的。

「不帶目的性的陪伴」才能像一陣又一陣綿綿不絶的細雨——慢慢地滲進孩子內心龜裂的乾土,重新創造土地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