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晚上的讀書會,一位母親問:為何家中的青少年總是不斷自我控訴,說著自己「很爛、很痛苦」?母親回應了很多孩子的好和優點,但那些話語卻還是無法緩解孩子身心感受到的痛苦。
我們正處在人類史上物質最豐盛、資訊最充足、人的選擇看似最自由的時代。但我們創造的這個富足時代卻也一併創造出了最大量的青少年憂鬱。
為什為,越多的資源提供沒有換來越多的身心餘裕?為什麼,更多的選擇卻反而限縮了孩子的手腳和行動?許多青少年在自我價值、情緒承受度與人生方向上,反而顯得比父母這一代更迷惘、更焦慮,也更容易陷入憂鬱。
對我們這一代,還有我們的上一代而言,生活的挑戰大抵落在如何生存?要努力找到一個頭路,賺到足夠全家溫飽的薪水。但對大部分的現代青少年來說,物質的真正匱乏經驗是沒有的;他們懷抱著的,常是「如何成為理想中的自己」、「如何創造有意義有價值的生活」、「如何當真正的自己、熱愛自己的生活」。
因為身處富足的環境,因為社群傳播著各種成功樣版,孩子們常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失敗」。即使有不差的學業成績,即使父母從未讓孩子為生活瑣事發愁,青少年仍會因為偶發的一次挫折而深陷自責。
我的一位青少女曾經對我說:
「老師,我很討厭有人跟我說你的家庭很幸福,父母人都很好、很開明。當然我的心裡沒有不認同,但是我總會在心裡默默地想著:我的父母給我的壓力還是很大啊!那些壓力甚至於壓得我喘不過氣。我總覺得他們對我的付出這麼多,我就是要有更多好的樣子來回報。也許這樣想是我自己的執著,但我沒辦法不這麼想……」
父母提供孩子更多物質,讓孩子的生活富足,並沒有消除或減緩他們的焦慮,反而放大了「我應該更好」的壓力。
再說到社群媒體,青少年每天暴露在巨量比較之中,看見他人的成功、美好,因此更容易質疑自己。這些從社群湧入的資訊太快、太多,我們的心卻沒有足夠時間消化。資訊與自由,在這個時代,竟成為汨汨洪流,讓青少年難以在自己站立的這方土地站穩腳步,甚至快被洪流席捲、淹沒。
再加上,這個世代比任何時代都強調個人的自我。青少年在長大的過程中,還沒有機會以身體去勞動,就多了好多的時間和機會去自我叩問(這些叩問有很多也來自大人的催逼):「我到底要什麼?」「我喜歡什麼?」「我想成為怎麼的人?」「我應該創造些什麼?」「我應該培養什麼興趣?」
這些問題本來就會存在,只是現代的孩子們不得不更早、也更深地面對它們。而提早而且深切的叩問生命意義,追求某種理想自我的同時,青少年卻少了很多腳踩土地的實際行動。這讓他們越來越感到內在是空洞的。
然而,青少年的心智尚未成熟,面對自我探索時常呈現極端:有時過度追求完美;有時因太謹慎,夢想反而舉步維艱;有時又好高騖遠,充滿理想卻缺乏行動。生命應該往哪個方向無法靠想像出來,我們一直都是在想像中一邊搭配著足夠的行動,才慢慢發現即使是錨定的方向,也會因著行動而改向。
上一代的人生道路比較簡單;而現代青少年面前是一張無限延展的地圖:上大學、考研究所、打工換宿、創作、自媒體、實驗教育、跨國工作、Gap Year……這些看似多元而且自由的選擇,卻也更迷惘。在競爭激烈、變動快速的世界裡,孩子們害怕落後、害怕選錯、害怕追不上。
當青少年長期把注意力放在「我是怎樣的一個人?」或「我到底要什麼?」這些問題上,生命反而會被延宕。因為這些問題太大、太抽象、太難一次想清楚。我總會跟青少年說:與其原地不停地思考,不如先在生活中找一點可以做事的空間,找一點可以發展的行動;與其想著我的興趣到底是什麼,不如實際去碰撞、嘗試、犯錯。
在這個不確定的世界裡,青少年真正需要學習的,不是與他人競爭,而是理解:我現在在哪裡?我下一小步可以往哪裡走?如果落入無止盡的比較,只會一步步走到沒有路。世界再怎麼混亂,最重要的仍是讓自己站穩在當下的位置,慢慢向前。
青少年的憂鬱並不是任性或脆弱,而是整個時代快速變動的結果。青少年憂鬰也不是個人或家庭的問題,是整個社會要一起面對的困難議題。物質越豐盛,心靈越需要時間;資訊越爆炸,自我越容易迷失。整個社會都要一起讓自己的、彼此的心靈慢下來,先慢下來,才有力量再前進。
作為大人,我們能做的,是陪青少年一起承受這個奔速發展時代落在他們身上的重量。青少年不是扛不起,不是玻璃心;他們的纖細敏感,也是整個社會共構的。當我們願意,與青少年一同面對這個世代的重量,我們會知道,不催促、不比較,才能讓青少年也願意靠近我們;當我們允許,青少年用自己的速度成長,我們會發現,我們也再成長一次,真正地成為「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