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負性能力」是作為大人的一種底蘊
最近在Podcast聽到一個詞:「負性能力」(negative capability),內心被觸動。
跟AI對話了一下。這個詞是英國詩人約翰・濟慈(John Keats)寫給兄弟的信中提到的。意思是「一個人能夠處於不確定、神祕與疑惑之中,而不急著追求事實與理性的解釋。」
「負性能力」這個詞是新學到的,但「處於不確定、神祕與疑惑之中」這樣的練習是我這幾年一直知道,卻總是會因著一切外緣牽引,最後又被焦慮與行動欲望推到意識谷底。
這篇文字,想跟同行、陪伴、引導孩子的父母們共勉。從寫著/讀著這些文字的此刻,我們把「負性能力」的練習成為自我覺察的起點。
「負性能力」不是叫我們「不要做什麼」,也不是把不確定美化成被動的等待。我也在其他文章提過,有些等待會成為「延宕」,那讓行動可能被無限期擱置。
「負性能力」像是一種在還不知道答案的時候,不急著用一個答案終止思考與關係的能力。也是一個人面對不確定、衝突與模糊情境時,仍然能夠承受、思考與回應的心理空間。這樣的心理空間我常以「餘裕」來形容,「餘裕」這兩個字有一種鬆,讓人可以安放焦慮與慌亂。
作為孩子的父母,最難的大概就是「負性能力」的練習了。「負性能力」不是刻意培養的能力,我會使用「練習」二字,正是因為我覺得太刻意養成,反而會成為父母自己的壓力。就如同每天看著孩子沉迷網路、遊戲,每天出不了門,卻要刻意跟自己說:我不能控制、我要接受不知道、我要理解他會進進退退、我要練習感受他的痛苦……
當自己泡在這些焦慮裡,卻一邊自我喊話:我要在「不知道、不可控、不確定」裡待久一點。這份「我要」又是一種自我控制了。
現實裡,找學校、找醫生、找心理師、找方法、重新安排生活、降低要求,或者再努力推孩子一次。這些行動都沒有錯。我想的是,在「不確定」與「行動」之間,我們能不能替自己多留下一點心理空間?這樣的餘裕就是負性能力積累時。
我在工作中也常同感父母的焦慮、不安、慌亂,也常像父母被孩子反擊一般,接收到家長的不悅,孩子的反抗。正是這些回應反映給我——「負性能力」必須先成為我的工作底蘊和自我覺察。我練習著去看見:現在是孩子、父母需要立刻有一個解決方法,還是因為我已經承受不了「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
最近回到日常的練習讓我再想到,也許「負性能力」正是父母在孩子混亂惶惑時,可以示範給孩子看的一種成人能力。我們常常希望孩子學會解決問題、承受挫折、為自己負責。但比起不斷提供解決方法,也許我們自己的負性能力,更需要慢慢成為一種作為大人的底蘊。
我們可以讓孩子看見:事情現在還沒有答案,我仍然可以活在其中,偶爾跟其他家人說笑,感受日常的各種感受。我很擔心你,但我不必因為擔心,就立刻把你推向某個方向。我不知道你最後會走去哪裡,但我可以一邊觀察、一邊回應,也容許新的可能慢慢出現。看到你退縮時,我仍然可以跟你話家常,可以邀約吃個飯、散個步……
我常說的「觀察孩子的起點」,也是從「負性能力」開始的。觀察孩子的起點,需要父母的負性能力,也需要孩子自己練習負性能力的累積。如果父母心裡早有一個孩子「應該成為的樣子」,我們其實很難真正看見眼前這個孩子。當我們急著知道他應該去哪裡,就很容易錯過:他現在究竟站在哪裡?他的特質是什麼?他現在承受得了多少?又有哪些力量,其實已經在慢慢長出來?
再來,作為父母,有時是需要放下一些責任的。放下一些責任,同樣需要負性能力。當我們把原本替孩子承擔的事情,一點一點還給他,就必須開始承受另一種不知道:他可能做不好,他可能犯錯,他可能跌倒。甚至,他最後做出的選擇可能不是我們期待的。
放下一些責任,不只是「少做一點」;放下一些責任,是父母要願意承受那個暫時沒有答案、模糊的空間;放下一些責任,是要從內心相信孩子可以在他自己的經驗裡,慢慢長出一些原本還沒有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