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在他走不動之前
幾天前,我收到一個女孩傳來的訊息。
她說,一個很好的朋友自殺過世了。最近天氣變了,她的狀態又開始不好。去不了學校。有點想休學。
訊息短、文字精省,就像現在許多孩子會傳來的訊息。我總覺得,那些文字已經是他們用著僅存的氣力,一個字一個字,重重地、慢慢地打出來的。
這樣的孩子,每每傳來訊息,總是沒有哭喊,沒有長篇的解釋。
幾句話,一件死亡,一個季節,一副開始走不動的身體,一個不知道還要不要繼續的學期。
那個選擇離開的女孩朋友,我見過。
我仍然記得自己曾經笑著和她說了幾句閒話。那時候沒有人知道,一個曾經站在我們面前、和我們說話、微笑的年輕生命,有一天會選擇離開。
人與人的相遇常常是這樣。當時只覺得是很日常的一天。我的學生邀約她的摯交好友,一起來找高中老師。
我最近常常想,孩子正在經驗的世界,我們究竟知道、了解多少?
眼睛看見的、耳朵聽到的,就是一切嗎?
看見孩子早上沒有起床,看見他的房門關著,聽到遊戲還開著,聽到阻隔、對抗父母的喊叫。
這些,會不會只是因為作為父母「在意」,所以特別容易看見、聽見的部分?
還有更多孩子正在經驗的、活在這個世代的困難,我們因為靠近不了他們的身與心,連想像都變得不容易。
一天打遊戲多少小時、已經幾天沒去上課、幾點還沒關燈、只睡幾個小時,當然爬不起來……
大人的世界很習慣計算。計算,是焦慮感安放的方式。
但是,一個十五歲、十八歲,甚至已經二十幾歲的孩子坐在房間裡,心裡正在慢慢地削減自己。削減的速度和程度,無法計算。
我的女孩說,人好奇怪,最好的朋友死去,她仍然吃飯、洗澡、回訊息。
她知道自己需要被協助,卻不知道怎麼求助。爸媽覺得大學學歷至少要拿到,她卻連走進學校都困難。
女孩說的是:自己仍然在這個世界生活著,但她有一部分的自己,已經不在原來的世界裡。
要如何往前?
因為擔心女孩,也認識她的父母,我知道媽媽相對能理解孩子。我請女孩,如果願意,讓媽媽跟我聯繫。
因為女孩的生活與身形,越縮越往房間的最裡面了。
這一代作為父或母,總是盡可能「想做對一切」的事。
孩子拒學了好幾年、再次退縮,就忍不住在心裡自我責怪,或責怪對方:
幾年前孩子剛拒學時,多催逼一下,是不是現在就不會這樣?
我想,那是我們這一代很熟悉的聲音。
我們小時候也累,也難過,也有不想去的地方。我們的父母大聲斥喝:「還是要去。」
我們不想起床,還是起來了。
不喜歡的事,還是照做了。
受了委屈,日子照樣過下去。
長大一點,我們把這些能力叫做懂事、負責、堅強。
我們也確實靠著「這些能力」走了不少路。
只是,我們是否曾經深刻感受到,孩子正在長大的世界,已經不是我們當年的世界。
手機裡可以找到、看見幾千種成功的人生,也可以滑到幾千種失敗的人生。
每天都有人告訴年輕的生命要「做自己」、「找到生命的熱愛」、「成為更值得成為的自己」。
無時無刻點開社群,都可以「觀賞」不停又不停展示著的美好生活。
年輕生命知道氣候正在改變,知道戰爭沒有離開,知道工作不一定換得到安穩,知道努力和結果之間,並沒有父母那一代曾經相信的那條直線。
甚至,他們比我們年輕時更早接觸別人的痛苦。
那些痛苦近得只隔著一面螢幕,在一個又一個聊天室裡輪番上演。
我常想,會不會其實是我們的生命經驗太少、視野太窄,窄小到裝不下孩子正在經驗的事情。
也許,不是父母不愛孩子。
只是我們自己的生命經驗還不足以理解孩子正在經驗的世界。當我們能理解的範圍太窄,孩子也很難把那些尚未成形的經驗說出口。
因為他知道,說了,大人可能聽不懂。
甚至,他已經不再期待大人會想懂。
但是,他們的身體總是會說話。
他們睡很久。
他們起不來。
他們走到家門口,又折回房間。
他們肚痛、頭痛。
他們停不下來傷害自己。
我現在總是想:
「在一個孩子走不動、縮到角落以前,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包括他眼裡看見、耳朵聽到、心裡感受的一切。
孩子說不去學校,不一定是學校這個環境的問題。
孩子想休學,也不代表休學就是答案。
先去靠近、理解孩子吧。
理解,也不是替所有退縮找到合理的理由。
理解只是暫時在彼此之間空出一點餘裕。
「靠近+理解」,是動態關係裡很重要的行動。
「靠近」,讓彼此的身心有機會交流。
「理解」,讓彼此仍然保有各自的空間。
能夠靠近、理解眼前這個人,就比較不會急著把他/她變回我們熟悉的、讓自己安心的樣子。
人,不是突然變成另一個人。
他的生命中,發生了一些事情。
有些我們知道。
有些我們不知道。
有些連他自己都還不知道怎麼說。
面對一個此刻只能慢慢靠近、只能不停理解,而暫時什麼「往前的、對的事」都無法推進的孩子,父母大概也是孤單的。
因為我們愛一個人時,很難忍受自己什麼都不能做。
甚至,父母常常在孩子又停下來、再卡住時,開始審判從前的自己。
這時,孩子在房間裡受苦。
父母在門外追究責任。
這份「責任」,又成為雙方的痛苦。
這幾年,我一直在想,對「拒學」的工作還有什麼可能?
我能不能邀請父母,先從心和腦裡,暫時放下「正確選擇」、「推進未來」、「如果當初」這些念頭。
我能不能邀約父母,一起去看看眼前這個孩子活著的世界。
如果能夠靠近、理解,慢慢知道孩子每天活著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父母在孩子內心的位置,也會開始不一樣。
當一個孩子退縮到內心的世界只剩下自己時,靠近與理解,不是立刻把他拉回來。
是讓他的世界裡,慢慢多出另一個人的位置。
當孩子的內在世界,因著父母的靠近、理解與知道,變大了一點時,那變大的一點點,孩子也許會留一個位置給父母。
作為父母,我總是知道,我無法也不能替孩子選擇、決定生命要往哪裡走。但是,我會留心著孩子的內在世界是否為我留下一個位置。
當孩子的內心有一個位置,留給父母。不論未來遇挫、卡關,或是往前走了一段路,又退回自己的世界,她/他總會在自己留給父母的內在世界裡遇見父母。
那一刻與父母的遇見,是孩子修復自己最重要的支持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