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青少年的人際困境
上週聖類思師生一行十五人，到宜蘭羅東聖母醫院的三個長照機構與長輩進行傳愛共融活動。
三天行程，我們不只與長輩互動；青少年彼此之間要規劃、討論、合作，甚至不時有磨擦或口角發生的時刻。
過程中老師們反覆在經歷和協助同一位青少年和同儕的許多衝突。這位青少年在人際關係上一直有不少困難。我們也觀察到，他在行動上一直表現得很願意幫助別人。只是每一次的幫助，總是不自覺帶著指導的語氣，因此，接收到他的指導的孩子總是感受到壓力，會把這些壓力跟我們說，也會反向攻擊。
第一天活動結束，我們步行回旅宿。沿路我和他分享了自己的觀察。青少年沉默了一下，回答我：「我既想幫人，又想高人一等。我想成為最特別的人，我也沒辦法。」
我不知道大家怎麼思考這段話？如果我們只是看見／聽見孩子的優越感需求困住他，直接指出這個問題，其實很難幫他拆解那個行之有年的行動困境。
青少年已經開始看見自己的行動模式。但在行動模式中，我更想陪他看的，是他說出「我也沒辦法」的行動困境。
這幾年，我愈來愈常發現，無論是青少年還是家長，我們真正卡住的地方，往往不是不知道，而是：我們的行動，常常一步一步把自己帶向最不想要的結果。
越想推孩子，孩子越退？越怕浪費，要孩子珍惜資源，孩子越不敢嘗試？越想保護自己，越難與人建立長久的關係？越想幫助別人，卻距離人越遠？
為什麼，我們一開始總是善意，走著走著，卻與初衷背道了？
我們會固守著某種行動模式，是因為我們信奉著初衷；即使漸漸地背離初衷，但我們固守的這組行動模式，它一定替我們保護了什麼，也一定替我們完成了某些事情。
越想推孩子，孩子越退。
推動孩子時，讓父母感受到自己沒有放棄，也證明自己是一位盡責的父母。
越怕浪費、越想教孩子珍惜資源，孩子越不敢嘗試。
珍惜資源時，讓我們相信自己是負責任的父母，能引導孩子仔細盤點資源。
越想保護自己，越難與人建立長久的關係。
保持與他人的距離，可以降低受傷的可能，也不用再次經歷被拒絕、被誤解或被離棄的痛苦。
越想幫助別人，卻距離人越遠。
提供答案、指導別人，是讓自己感受到價值，也證明自己是一個有能力、有貢獻的人。
於是，我跟青少年說：
「你真正追求的，也許不是高人一等或特別；或許是存在感，一種被看見被在乎的感受。再來，有時候，我們急著給出的建議，不一定適合這個人當時的狀態需求。」
我進一步邀請青少年，下次再遇到類似情境時，先不要急著給別人建議。可以先停一下，問自己：
「我現在是真的想理解他，還是急著讓自己成為一個有價值的人？」
如果更清晰地知道自己是真的願意也想理解眼前的這個人，試著陪他在他的困難裡待一會兒，不要急著證明自己能給出答案或建議。
比較成熟的、健康的人際關係，不是建立在「我比你懂或比你好」。反而是建立在「即使我沒有辦法協助或解決你的問題，我仍然願意理解你、陪著你。」
和這位青少年對話後，回到台北的這幾天，我一直在想：
困在同一組行動模式中，形成一種「迴圈式的困境」，不只是這位青少年的「難」，也是這個世代每一個人都正在學習的課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