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聖類思的畢業典禮。
致詞時，我提到最近某一場大學碩博班的畢典上，一位校長說到「時間管理、身體管理、情緒管理的必要」。我用了與該位校長反向的勉勵，說到畢業後的成年路途會有波折起伏，生命會有失落跌宕，請畢業生和家長們，不必然要進行這些管理。青少年／青年們如果遇挫，記得回家；家長們也記得留一盞燈，一個屋內角落，讓孩子可以回家，那是留給孩子安頓與修復的所在。
一位家長致詞時，提供我另一個思考：「身體管理還是需要的，健康很重要。」這是很棒的提醒——提醒了我的限制——當我對某個論點不認同時，很容易跑到另一個對立面。
於是，我想在畢典致詞之後，寫一點文字送給所有讀到這篇反思的家長和青少年／青年。
認真說起來，昨天我想表達的內容，我沒有說得完整。經過一個晚上的沉澱，我想在畢典致詞之後，更俱足地把自己想表達的講清楚。
一個人如果在力有所及，生活／生命目標也清晰時，時間、身體或情緒的管理相對不難，是可以嘗試著管理這些面向，有序的生活會幫助目標的達成。我們也確實需要規律作息、適當地運動，需要好好地飲食，需要學習辨識自己的情緒和感受，也需要練習安排自己生活的能力。
尤其是這幾年陪伴退縮青少年，我愈來愈感受到身體知覺和身體能力的重要。很多時候，睡眠不足、自律神經失調、長期焦慮、缺乏活動量，都真實地影響著一個人的心理狀態與生活品質。因此這位家長的提醒是暮鼓晨鐘，讓我看見：他人的經驗、提醒，甚至是不同的想法或意見，都很重要。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只能從自己身處的位置看見部分真實。當彼此願意說，也願意聽時，我們才有機會讓彼此原本放在心中／腦袋裡的想法在互相交流之後更立體而完整。
回到昨天的發言，我想試圖讓它更完整。
作為父母、師長，作為一個認真活著的人，我們總希望做對每一件事。我們期待孩子或自己能把挫折轉化成養分。我們期待細密的照顧他人或自我照顧能穩定身心或助益成長。我們期待愛足夠多，就能療癒所有傷口。
但生命有時候不是如此。有時候，我們已經盡力關愛著人，盡力做好每一件事，卻還是讓我們愛著、照顧著的另一個人受苦或受傷。
這些盡力，無微不至，努力著，都是一種管理。我們盡所能做對每一件事，管理生活中的每一個面向，卻依然可能會在自己或他人的生命裡留下遺憾。
這並不表示管理沒有價值，也不表示努力沒有意義；但我總是認為，駐足我眼中的生命，他想要如何活這件事，永遠大於管理。
活著，更像是一場渡河，或是一段登山的旅程。我們可以學習如何划槳，熟悉水流；也可以研究地圖，認識山徑，帶齊所需的裝備。我們可以蒐集天氣資訊，甚至在啟程前就開始鍛鍊自己的體力與耐力。但無論準備得多麼周全，我們始終無法完全掌控生命。無法預知何時會有突如其來的暴風雨，也無法預料山路上的落石、迷霧，或意外現身的野獸。
管理很重要，它讓我們擁有面對未知的能力；然而，真正的長大，不只是追求控制或管理。長大更重要的內在力量養成應該是在無法控制／管理的時刻，依然能夠安住自己的內在精神世界。
即使我們已經長大，一路練就學會安排時間、照顧身體、管理情緒，也能承擔生活中的許多責任，但我們終究不是無堅不摧的人。
我們仍會在遇難時退卻，在受挫時停滯，在面對未知與失落時感到害怕。那些遲疑、慌亂與脆弱，都在提醒我們：我們仍然是有血有肉會受傷的人。
因此，我想跟大家共勉——讓我們一起學會在這個世代更重要的事——如何與自己的有限共處。知道什麼時候該努力前行，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腳步。明白什麼時候該放手，什麼時候該向身邊的人求援。
生命不是一個人獨自完成的旅程，記得轉頭看看身邊的人。
祝福每一位畢業生和家長。
淑真 於聖類思 2026/06/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