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家庭工作從自學團的第一年，就已經展開了。最剛開始，是輔大慈宜老師來帶領三天的家長工作坊。如今，家庭團體走到第六年，我們漸漸發展出家庭與家長之間互相協作，雖然各自有不同的家內或親子議題，但我們循序漸進地建立互助支持的關係，在不同的困難裡找出普同感，降低焦慮，讓彼此的經驗可以有更多機會進入對話與交流。
我們希望陪伴拒學或退縮孩子的過程中，家庭能成為另一個容器，而且是，真正懂得對待與涵容孩子的容器。
我曾經寫過，離開學校成立自學團，我本來想的是為「中離生」另闢蹊徑，但走在這條另闢的小徑時，我看見——承接離開校園的「中離生」，新的學習環境必得先成為一個容器。因為離開原來的學校，進入實驗教育這個體制時，孩子常常是帶著極脆弱的身心來遇見我們。有些孩子甚至連家門都出不了，我們的面談，也從親子必須一起，漸漸調整成如果孩子出不了家門；那麼，請爸爸媽媽先來認識我們，認識這個對孩子而言，可能的容器。
如果我們曾期待換了一個學習場域，孩子就能立刻有了出門的動能、學習的欲望，那麼，我們的期待，也許又成為另一股壓迫孩子的重量。
在我們的家庭工作中，我們會聽見家長的兩種聲音，一種是鬆了一口氣，終於不用再每天拉著、推著孩子往前；另一種，則是悄悄升起的期待——換了一個學習環境，孩子應該可以動起來了。
這樣的期待很自然。我們總是能理解作為家長的不容易。因為陪伴孩子在學校裡各種難以踏進校門的困難與挫折，家長們也真的已經走得太久、太累了。只是，孩子要跨出去的第一步，源頭要來自他的內在欲望，而那第一步是急不來的。我們可以想像一下，曾有拒學或退縮經驗的孩子，在學校場域的那些年，或者有人際的困難，或者是努力撐著的課業壓力，或者是難以面對現實與理想的落差而日日崩解的自我認同；即使如此，只要他認為自己還是在學校體制裡的學生，他的思緒鎮日大概都還是圍繞著那些因著學校而來的困難。那些躺在床上爬不起來的孩子，還有好不容易爬起來卻走不出家門的孩子，或者走出了家門卻進不了校園的孩子，常常，身心都幾近危殆難安了。
很多拒學孩子，在離開學校之後，即使有一個新的學習場域承接起他們，還是有很大的可能會進入一段「看起來停滯」的時期。「看起來停滯」，不一定是完全不動。有些孩子會進進退退，時而很有動能，時而又陷入退縮低落。我總是會看見過去的挫折與負面經驗在孩子的進進退退之間影響著他。有些孩子仍然困在動彈不得的狀態，被那些命名的身心症狀困著。
對大人來說，這段時間是最焦慮的。因為已經為孩子想方設法地轉換學習場域了。但對孩子而言，卻可能是第一次，不用再硬撐著配合那些被結構好的規定。對我們而言，這個階段是展開家庭協作最好的時期，也是必要的工作。
我們使用比昂（Bion）「容器」的概念。當一個人被恐懼、混亂與壓力淹沒時，如果身邊有人能先接住、不急著推動、不要求改變，這個人的所有感受才有可能被慢慢消化。「容器」要做的不是只有接住，更多的是涵容。涵容才能幫助並引導這個人去真正看見自己，消化那些難以承受的情緒和感受，並且轉化為可以據此前進的，屬於自己的第一步。
拒學的孩子，其實不是拒絕行動；他們拒絕的、畏懼的，是再一次配合不是依著自己的速度和幅度跨出去的那一步。因為，那個起點，是他人想的、期待的、設定的，不是孩子自己的起點。
實驗教育這個體制，在這個階段的工作，不是讓孩子快一點動起來，而是依著孩子的個別差異，為孩子撐出一個空間和一段時間。讓他不用立刻配合任何人的步伐；我們希望孩子能重新看見，自己是被允許的，可以停下來，可以選擇先休息，也可以在休息之後，找到自己的步速和幅度，跨出自己的步伐。
這樣的承接，如果只存在機構裡，往往是不夠的。我在實務現場，常常看到一個落差。家庭裡家人之間相處的空氣，仍然充滿焦慮。不是因為父母不理解，反而是因為太在乎孩子。
爸媽可能會想：會不會拖太久？他如果一直這樣，會不會永遠走不出去？
這些擔心都很真實。但孩子其實感覺得到。
他會知道：外面說可以慢，家裡的人其實還是希望我快一點。於是，他內在從沒有真正好好地休息，真正地去和自己相處；因為他看見的、感受到的，都還是家人的、父母的焦慮和期待。
從學校離開的孩子，還是那個身心狀態尚未穩定的孩子，他如果必須回應期待很容易就繼續走舊的步伐，也會慢慢失去自己的動能。很多拒學孩子，必須經歷以數年計的退縮或抗拒，通常都來自此。
蔡榮裕醫師曾在一場講座說：「治癒是某個群體對生活應該是什麼的想像。」如果「治癒」的起點始於「想像」，「想像」是需要「空間」的，有了「空間」人才能「鬆動」。人能「鬆動」才是「變化」的開始。
如果孩子的生活想像，始終只是「跟上」、「配合」、「不要掉隊」，那他的身體，很難真的往前。
孩子要慢慢跨出自己的步伐，需要的是時間，還有空間。空間有協助孩子在自己的內在慢慢建構的，還有外在的。
我想像的外在空間是「兩個穩定的容器」——
一個可以看見孩子個體性的學習場域，還有願意真正等待並涵容孩子的家庭和家人關係。
